扶贫日记(一)——扫地僧
2018-01-09 13:5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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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手六,右手七。左肩高,右肩低。左脚画圈右脚踢。”身随口动,做出了这一系列动作之后,赵小楼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再看看床上,淑辉还没有醒。昨天晚上,床上的这个女人失望地把他从身上推了下去,埋怨他这一年多整天都陪着一个半身不遂,赶情也快中风了。赵小楼看着穿衣镜中还颇为灵巧的自己,感觉自己距离淑辉言下的那中风患者还很远,但他还是叹了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他必须得赶紧出门了。昨天同事庆春和他有约定,早上六点必须赶到平禹加油站路口处,搭乘庆春的顺风车一起到乡下去,过期不候。

  

  自从被局里指派到破篮乡浅坑村精准扶贫以后,他没少看庆春的脸色听庆春的怪话,没办法,谁让人家有车呢!他们局里到破篮乡扶贫的一共有三个人,除了他和庆春还有局办公室的小路,那两人都是有车一族,但并不是富二代的那一种。赵小楼知道,庆春和小路的车也都是平时省吃俭用节俭出来的。不容易!所以三人一般都是拼车行动,庆春和小路的车分单双号出车,油费由三人分担。赵小楼自然没意见,知道是两个同事照顾自己。如今养一台车,每年的折损费、保养费、保险等杂七杂八的费用都不下五位数,这些可没有平摊到他赵小楼头上。所以每天早上,赵小楼宁愿自己多跑几步路,也不想让庆春和小路再开车到自己居住的小区接自己。

  

  上了车,一眼看到副司机位上的小路时,赵小楼笑了。小路一身破棉衣棉裤,像赵本山小品中的王小利从电视里蹦出来了一样。小路平时在单位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性格,为人处事常常不守成规,因此忒不招局长喜欢,这次被发配到农村扶贫也自然在情理之中了。

  

  赵小楼正想问小路为何那副打扮,庆春先自笑了,两手把着方向盘,嘴里打趣道:“小楼你一定奇怪吧?小路这身行头如今就是跑遍全城也不一定能够买到,你猜猜他哪里弄来的?”

  

  赵小楼摇摇头,道:“我还正想着他是去赵本山剧组里借的呢!”

  

  庆春道:“你想象的也不差,我告诉你吧!昨晚抓嫖,有一个人从一家洗头屋的二楼赤身裸体跳了下来,不敢回家,在大街的某个角落里蜷缩着,后来愣是等来了一个捡破烂的,就求爷爷告奶奶的让人家给他从家里拿来了一身行头。小路,哥分析得对否?”

  

  小路袖着两手,坐着不说话,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赵小楼看小路不说话,情知他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人家既不愿说,他也不想多猜。看距离要去的乡下还远,就索性闭了眼,也像小路一样袖了双手,继续睡觉。

  

  车到浅坑村时,天色已经大亮。三个人在村委会门口停下车,顾不得吃饭,便分了手,到各自精准分包的贫困户中继续教授如何如何应对上级检查的说辞。

  

  今天是个不同于往日的特殊日子,上级要来检查扶贫结果,这可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关键时刻,只要能顺利通过验收,也算是一年半的工作没有白做。赵小楼心下拿自己分包的贫困户和庆春小路的比较,自觉很踏实。他分包的那个叫常来旺的虽说是个半身不遂,但是头脑还算好使,教他说什么一般十遍就会,并且赵小楼在来旺身上也确实下了功夫,除了从单位里争取到两千元之外,自己又从腰包里拿了五百,给来旺买了两只鄂尔多斯山羊。一年多过去了,两只羊变成了六只羊,如今来旺每天颠着脚,赶着他那六只山羊去河坡里吃草,赵小楼和村里人都经常为来旺算计那六只羊的价格,如果等到春节,卖个一万元根本不在话下,依照政府的贫困户认定标准,来旺都已经算是脱贫了。来旺腿脚不便,嘴却没有歪斜,如果能够把他赵小楼的帮扶经过如实给检查组汇报上去,赵小楼觉得,也许自己还能受到表扬呢!

  

  可庆春和小路相比之下就没有他赵小楼幸运了,庆春帮扶的是一个鳏夫,天天向庆春要东西,小到一个打火机大到一台电视机,只要是看到邻居有的,他都要。一年半下来,把庆春家的家用电器都换成了新的,庆春家不用的,还有庆春父母家里淘汰下来的东西都让庆春精准扶贫了。

  

  相比之下,小路更为倒霉,庆春撒出去的东西还能听得见响,鳏夫指着屋子里的每一样电器都会念叨一句庆春的好,小路也撒出去了不少东西,可每一样东西扔出去了都如石沉大海。小路精准的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儿子出去打工十年了,杳无音讯。有一年村里有个从广东回来的人说,在东莞的街头上见到一个无腿无手坐着挪脚车乞讨的,长相酷似老头儿的儿子,那乞丐还抱着他的腿一直哭,仿佛认出是老乡一样。老头儿听了这口信,没有去东莞寻找,却一天比一天糊涂起来。有一天小路给老头儿抱来一床被子,隔天再问老头儿,被子是谁抱来的,老头儿不说不知道,竟然睁眼说瞎话,说哪有被子,谁见到抱来被子了?气得小路拉着老头儿,领着村委一帮人,直直走到老头儿里屋的床前,指着那床被子让大家看时,老头儿方才拍拍脑袋,说知道了,这东西叫作被子。散漫洒脱的小路当场就崩溃了。

  

  遇上这样一位精准扶助对象,也足够小路伤脑筋了。赵小楼没少听小路抱怨,如果不是老婆坚持,小路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如今这年月,仕途不是一般的艰辛,如果想冲破地方官员们用裙带或利益结成的那张关系网,想进步一个台阶,太难了。晃吧!就这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地晃吧!这是三个人每次拼车出入时表达得最多的感悟。

  

  可是就是在这一天,赵小楼做梦也没有想到,小路竟用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招数,不没有写辞职报告,却迅速结束了自己的撞钟生涯,并且还引发了一场巨大的官场地震。

  

  半个月后,高德市政府网站上发布了一条消息,消息称:鉴于长琼县在扶贫工作中出现严重弄虚作假现象,长琼县县委书记张老三、县长李老四对党的扶贫工作缺乏足够的认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免去二人县委书记、县长职务。

  

  至于小路,赵小楼在那天返城时就没有见到他。路上,庆春长叹道:“小路以后再也不会来扶贫了,下午他穿着那身破行头,冒充精准户的儿子,当场被开除了公职。”

  

  赵小楼愕然,庆春道:“早上若是知道小路穿那身破衣服是为了犯傻,至少也能拦他一下,可那兄弟死活不愿意说,估计也是对当前的境况失望透了吧!他弄了那身行头,竟是要冒充他精准的那位老头儿的儿子,他一定是害怕检查组询问起老头儿时,老头儿临时犯了癔症,前言不搭后语,把他这一年多来的工作全盘否定了,所以他就当起了人家儿子,可等检查组询问起他的时候,他那气质很轻易地就把他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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