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而不死是谓魔(三十)
2016-12-22 20:5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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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

  法国有个叫卢梭的思想家说过,人类的不平等有两种起源,一类是自然的不平等,譬如黄高尚我们这些正常人和黄柳玉。我们天生就是正常人,而黄柳玉天生就是个弱智。还有一种是源于后天的不平等,譬如黄高尚和我、和王美丽。同为正常人,可黄高尚就能通过后天的努力、后天的不择手段而获取名望和财富,而我心地纯正、乐于助人却就得去蹲监狱。王美丽天人一样美丽善良的一个人偏偏就该疯掉。

  多年后我曾经为了黄高尚而研究过我们黄家集一带的几例精神病患者,这些精神病人和黄柳玉、杨财旺等天生弱智是有本质区别的。精神病理学认为,有很大一部分精神病人是源于对自身的保护而选择性患病的。这与鬼谷子的徒弟孙膑的装疯又是两码事,那孙膑是为了躲避师弟庞涓的迫害不疯装疯的,而正月二十八的烟火会后,女知青王美丽的疯却绝不是装的。她虽然一直坚强,但一定是感觉无法面对黄家集所有的闲言碎语,才狠心地掐断了她心理上的那根一直坚持弹了多年的琴弦,她不得不选择性地疯掉了。

  烟火会上发生的那件事虽然闹得满城风雨,但终究以当事人一个是傻子,另一个已经成了疯子而被搁置起来。黄家集支书黄高尚也及时地对全体社员提出了要求:不造谣、不传谣、不声张。但他绝不可能管得住闲人们的嘴和谣言的腿,等方圆十里八村人尽皆知时,谣言竟以压倒多数倾向于一个版本。喝酒的细节就不用赘述了,许多人都看到的事实是谁也掩盖不了的。马爱花事后承认,是她为了图方便才就近把醉了的王美丽搀扶到西厢房黄高尚床上的。至于黄柳玉酒后去了哪里,宴罢人散时人们都急着去看烟火,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闲人们就猜测了,王美丽的住室就在一墙之隔的学校院里,为什么马爱花就不肯多走几步把王美丽给搀扶回去?为什么把王美丽灌醉后还要灌醉不是陪客的黄柳玉?那黄柳玉懂男女之事吗?他是个傻子,况且又酩酊大醉?而且醉了之后要睡觉时还真会挑地方,竟挑到了支书的床上王美丽的身边?以前曾在红石山上打过石头,还用话挤兑过黄小根的黄有名说:“打死我我也不相信黄柳玉会睡王美丽,人家黄柳玉是个正品好人,在红石山上给王美丽守过半年的石洞门,要是会睡,人家早就睡了。”

  就有闲人不怀好意地用话问黄有名道:“以你这么说睡王美丽的肯定不是黄柳玉了,但不是黄柳玉那又该是谁呢?”

  黄有名知道那人是在套他的话,于是就抛了一句:“爱是谁是谁,关我何事!”

  的确是不光黄有名什么事,可他如果要是在闲人们的引诱下把黄家集人一边倒的猜想给当街公布出来,那就完完全全会与他黄有名有关了,那样的话,支书黄高尚会一脚把他踢到红石山上,还会想办法减他的工分,扣他的补助。

  黄家集上有几个神探狄仁杰般的人物,他们把疑问直指真相的核心:既然王美丽是被爱花搀扶进黄高尚的屋子里的,那黄柳玉后来又怎么进去的呢?整天睡麦桔窝的黄柳玉基本上是逮哪儿睡哪儿,衣服整月不脱,又是谁把两人的衣服给脱光了呢?嘿嘿嘿!呵呵呵!不提也罢,支书都发布不造谣不传谣不声张的三不号令了,爱是谁是谁!关我们何事!

  是啊!一个被老天爷从千里之外拣选并分派到黄家集上来蹉跎的女知青,又能关黄家集上八杆子打不着的闲人们什么事呢?我听她说过,她父亲在娶了她继母之后基本上都没有再关心过她这个闺女,这也是她当年执意上山下乡又多年不想进那个家的原因。我没入狱前曾把王美丽的身世和我父母说过,我母亲的眼眶当时就红了,我父亲叹了口气说了声:“可怜的闺女!”

  王美丽精神失常之后,我父母和张小眼校长商量,把王美丽接到了我家里去照顾。并由张小眼和黄金凤去和支书黄高尚谈判,让黄家集支部按照病假继续支付王美丽的教师工资,黄高尚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烟火会过后的第三天,一辆绿皮吉普车开进了黄家集西寨门,先是去了知青之家,女知青刘玉梅从车上下来后,吉普车没做停留,又直奔东头儿的村支部而去。进了支部大院,一个年龄不大的司机从车上下来,轻车熟路地进了支书黄高尚的办公室,见到黄高尚,两人客套地握了手,司机说:“我不多停留,来见你就是为了转达孙主任的指示,孙主任让我告诉你的原话很短,就十几个字,黄支书你要记着,孙主任说知青刘玉梅是个好同志,让你好好照顾着。

  黄高尚连连称是,对司机保证说:“请孙主任放心,我一定像姐妹一样对待刘玉梅同志。”

  王美丽休病假之后,黄高尚向张小眼提议,让刘玉梅到学校教书,以顶替王美丽搁下的工作。张小眼没反对,这也算是黄高尚答应照发王美丽工资的一个条件。

  知青大院已经显得空落落的,过年时走了的六个知青,过了年连同刘玉梅只回来了三个,另外三个从老家寄过来了三张病假条,和黄高尚来了个反贴门神不照脸,不容他不准假。刘玉梅去学校教书之后,就把铺盖行李都搬到了学校,不再回知青院吃住。人去院空,院子里又有赵金月的鬼影飘荡着,两个女知青干脆就合了铺,住到了一间屋子里,却在心里也更坚定了返城的信念。

  那段日子里黄金凤是我家的常客,善良的她成了王美丽的私人医生。为了研究和治疗王美丽的病她翻阅了好多有关的医书,也多次到公社卫生院求教,最后她渐渐地倾向于“心病还靠心来医”的说法。她叮嘱我父母,不为别的,就冲着王美丽为我到县里去喊过两次冤的份上,把她当亲闺女看吧!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也许只有那样,才能化解抽去王美丽头脑里的那些梦寐。

  有我父母的精心照顾和黄金凤弄来的中药的调理,一个多月后,王美丽已初视得人物。她能在我父亲在喊我母亲为大志他娘的时候,会面露笑容,嘴里还不断地咀嚼着大志两个字。那时候我娘就会问她:“闺女,你认识大志吗?”

  王美丽那会儿的笑容是僵硬的,她就用那僵硬的笑容迎着我母亲点了点头。我母亲的泪就流出来了,她就又会问:“闺女,那你想大志吗?”

  王美丽依旧笑着点头。

  我父母都很高兴,他们又高兴地把王美丽的情况说给黄金凤听。黄金凤就鼓励他们说:“上天不负好心人,有您二老的关心,等着吧!上天赐给你们的,不是个闺女就是个媳妇。”

  黄金凤的话说得我父母心花怒放,他们在心里当然想的更是媳妇。他们已经感觉到,将要蹲五年监狱的儿子,出来一定是不好娶媳妇的,而上天没有亏他们,却安排了一个媳妇在家里等着他们的儿子。

  可是,一个烦恼终于期期艾艾地找到了他们。

  三月三我父母领着王美丽去三张村赶风筝会,他们原本用心良苦,是想让王美丽看看天上五彩缤纷的风筝,说不定就会像戏文里演的那样,病怏怏的公子都得靠洞房花烛沖喜才能好过来。按他们所想,说不定王美丽一看到蓝天白云五彩风筝,说不定一高兴,啪嗒一下,脑子里断的哪根弦又给接上了。那的确是太好了!

  风筝会集中在红土寨的南半坡,四乡八野的大队都为社员们放假一天,成千上万的人都来看风筝的场面谁都能想象得出是个啥样子,人比风筝都多,真不知道究竟是看人了还是看风筝了。

  人多也是好事!最高兴的是卖包子油馍胡辣汤的从各地食堂的赶来出外摊儿的。中午的时候,我父亲就和我母亲商量说:“说是来看风筝,风筝没人多,闺女也累了,咱三口也别回去了,包子油馍也不是只让人家吃的,咱也去打个牙祭吧!”

  我母亲说了声好,然后她就扯着王美丽,跟着我父亲去找摊位吃饭。

  他们三个要了足量的包子油馍胡辣汤,准备开吃。王美丽虽说心智上有点不健全,但行为上仍然保持着大城市姑娘的一丝不苟和落落大方。她要洗手,我父亲就央求做饭的大师傅,给她求来了半碗水,洗了手,掏手绢擦干净,方才坐下吃饭。做饭的大师傅就一边做饭,一边和我父亲闲谈,他们说完风筝说烟火会,说这真是黄家集一带的两宝。他们谈着谈着大师傅就知道了我父母是来自黄家集上的。大师傅说他一个月前也赶过烟火会,继而他就问了一个让我父母哑口无言的问题。他说老哥,听说烟火会后你们黄家集上又发生了件怪事,一个傻子把一个漂亮的女知识青年给睡了,老哥这事是不是真的啊?

  我父亲的脸一赤一白,他不再说话,开始狠狠地咬筷子夹着的一个包子。我母亲接着说了一句:“没听说。”

  大师傅真没眼色,还又继续问道:“老哥,你们是黄家集的吗?方圆几十里都传遍了,怎么你们几口人就没听说过这件事?”

  我父亲就想摔筷子,就想骂人。而就在这时,坐在我母亲身边的王美丽“哇”地一声吐了。老板不再问,赶紧铲来煤渣掩盖。继而他又说了一句把我父亲气得掀了他桌子的话,他说:“老哥,这是闺女还是媳妇啊?依我看,她这一吃饭就呕吐,八成是有喜了。”

  我父亲忽然站起来,一把掀了面前的桌子,对大师傅骂道:“你他妈怎么那么会说话呢?你才有喜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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