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而不死是谓魔(三十二)
2016-12-26 17: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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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

  在当事人刘玉梅都已出面为我翻案却仍然无果的情况下,我父母和黄家集上关心我的另外几个人都彻底失望了。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时期好多人都在无所适从地观望着,政局不稳政策不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一定不会有人理我的案子的。一切的陈年旧账都处于尘封并发霉发酵的状态,只等有人有朝一日揭开穹庐,让发霉的发酵的都一齐暴露,让烈日炙烤暴雨冲刷,该消失的就会彻底消失,该发芽的也终究会发芽。

  张小眼似乎看透了这种状态,他对我父母和黄金凤说:“目前只能等待,不然咱们即使去找人,也没人敢管,没人愿意管。”

  我父母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作为小民百姓,对于无能为力去改变的处境,早就已经选择认命了。

  刘玉梅下嫁支书黄高尚之后不久,由红土寨公社下达了一道人事任命。任命黄家集支部书记黄高尚为红土寨公社民兵营长,兼黄家集大队支部书记。

  黄高尚双喜临门,少不得又摆酒庆祝了一番。酒酣面热之际,村文书黄树林就借着酒劲对黄高尚说:“支书你能结识孙主任这样的贵人,日后那一定能平步青云,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一下咱这一帮支部成员啊!”

  黄高尚已经有了点醉意,就拍了一下黄树林的肩膀,翘着舌头说:“树林叔你是提不起来了,你有出身在那里摆着,我就是想把支书这一位置让给你,只怕上面也不同意啊!”

  黄树林自觉失言,又有点失望,但仍然点头称是,惶恐说:“我是替高进他们争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我是不说了,给你们抱好马脚腿就行了。”

  旁边坐着的黄高进期身靠过来,忙端茶送到黄高尚手里,嘴里说道:“树林叔的意思是,哥即使完全调离了,不再兼任支书了,也不能让这个宝座落到胡村和杨村人手里,树林叔你说是也不是?”

  黄树林连连称是,说就是这个意思。黄高尚说:“高进也不行,组织问题还没有解决,这个门槛得先过去,不过也是早晚的事,以后可以多往公社跑跑,先和孙天旺书记混个脸熟,然后就是水到渠成了。这个书记的位置,公社让我先兼任着,只怕也是觉得目前还暂时物色不到这个人选。”

  黄树林说:“前两年国家副总理还兼任着大队书记呢!都是有能力的人才能够这样一兼数职,也是组织的信任不是!”

  隔壁的学校院里,琅琅的读书声和支部院里吆五喝六的声音相互交错着,显得分外地不伦不类。张小眼不耐烦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过去制止,但知道一定会触了霉头,遂拿起水通,去到后院,绑了挑杆,一桶一桶地给油菜田喂水。代课女教师刘玉梅挺着稍微隆起的肚尖,在一句句地领学生读语文课文《多收了三五斗》。敲铃人黄柳玉坐在土台子前,背靠着大槐树,一会儿翻一下破夹袄袖子,看一下腕上的手表,生怕错过了敲钟的时间。

  自从那件事后,黄柳玉眼见学校里再没有见到过王美丽,也心烦意乱过几天,把上课铃敲得乱七八糟的。张小眼知道他的心思,就连吓唬带安慰说:“王老师都是被你黄柳玉给气病了,你如果想让王老师的病快些好的话,你就老老实实地在学校院里敲铃,慢慢地等她回来。否则,铃敲不好,还得开除你,王老师养好了病回来,还得收去了你的手表,也不会再用你敲铃了。”

  黄柳玉虽不懂王美丽为啥病了,但他知道张小眼不会害他。他心里也隐约觉得王美丽的病与自己有关,少不得敲铃时就认真了许多。每天敲完铃,不是在大门口的狮子前坐着,就是在校园里的土台子上坐着,一会儿看一下表,除了看敲铃的时间,另一半心思,就是在盼望着王美丽能尽快回来。

  黄高尚结婚那天,杨来旺在石狮子旁边见到他,给他了一把糖,然后让他跟着,出了寨门,和其他两个傻子汇合后,杨来旺先在寨壕边折了几个荷叶,递给他们,说想不想报那天黄万勇扇你们几个耳光的仇,想报的话即如此这般这般就行了。

  事后黄柳玉感到那天很痛快,竟有那么多大人小孩儿都为他们叫好,他想如果王美丽要是见了,也一定会很高兴。

  后来有一天他坐在石狮子跟前百无聊赖之时,曾看见过一次王美丽。那天王美丽跟在我父母的身后去黄金凤的卫生所看病,他们刚走进卫生所就被在南北街北头坐着的黄柳玉看到了。他顿时忘记了工作,离开了石狮子就往街南头跑。在卫生所门口黄金凤拦住了他,黄金凤先是说了一番和张小眼说的大致类似的话,但是并没有说退傻子。黄金凤岔开胳膊腿脚拦着门,黄柳玉低着头还是要往里面闯。黄金凤气恼之下,劈头给个黄柳玉一巴掌,言辞也变得更为激烈。她对黄柳玉说:“黄柳玉你真是个傻蛋,王老师就是被你给气疯的,如今你还要来气她,你是不是不想让她活了?”

  黄金凤说着,泪咕噜咕噜地就从眼角流出来。黄柳玉见了,有点害怕,不再硬闯,站在屋门外呼呼喘气。屋子里面,我父母和王美丽齐齐站着,透过黄金凤岔开在门口的大字人形,屋里的王美丽叫了一声“黄柳玉”,然后双手搓揉着衬衫的衣角,痴痴地笑着。我父母一脸迷茫,摆着大字人形的黄金凤也如坠云雾。屋外,傻子黄柳玉突然放生大哭,他哭得酣畅淋漓,哭得无拘无束。忽而像狮吼,忽而像驴鸣。他就那样旁若无人地哭着,然后转过身去,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卫生所。

  论年龄我和黄柳玉相仿,但我在去部队之前很不待见他这个人。说实话我只看见过黄柳玉傻笑却从没有看到过他哭,关于他的哭我都是听说。我听说过他去找黄高尚哭过工钱,但那场哭明显是他爹黄木锤授意是场假哭。可这场哭明显就不同于那一场了。当一年后我听到黄金凤说起这次的场面时,我心头一霎时真有“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的感觉。我知道我们常人只有在特别伤心的时候才会哭。我父母也常对我说“男人流血不流泪” ,所以即使住了监,即使在里面被狱友们暴打,我也没有哭过。因此我很难想象出黄柳玉仰天大哭时的样子。他伤心吗?他有心吗?即使他有心,他那颗迟钝的心究竟需要有多深的刺激,经历多大的痛苦才会痛不欲生啊!

  刘玉梅挺着隆起的肚尖在上课,王美丽挺着隆起的肚尖躲在我家里养身体。黄家集知青大院里仅剩的两个知青在相互帮扶相互慰藉着过生活。那三个过了年请了长期病假的知青是抱定了宁死不回的打算。农村的日子又陷入了周而复始、平淡无奇的轮回。油菜花刚刚落罢,黄不溜溜鸟就成批地赶趟而来,每天叫着为庄稼催熟。它们叫了没有几天,张小眼开辟的两片油菜籽就成熟了。他让黄柳玉帮着,在学校的操场里平整出一块地做晒场,然后把收割后的油菜放在晒场里敲打收籽。过几天打完菜籽,认真收拾干净,用称称罢,他笑了。他对不怎么能听懂他话的黄柳玉骂道:“我就知道那些祸国殃民的家伙们是在吹牛皮。什么他妈的油菜亩产能上万斤啊!纯属放屁。我三分田满打满算才收了一百多斤。柳玉,你说咱们老百姓还能有活路吗?”

  黄柳玉一脸傻笑地看着他。张小眼叹了口气,又对他说:“黄柳玉,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在学校敲铃吗?因为你是我在这个黄家集上难得遇见的一个好人,王美丽也算是一个。等把油菜籽打了,榨成了油,咱就专分给好人好不好?”

  麦收前的几天,张小眼兑现了他的承诺,他把榨成的菜籽油卖了一部分,给学生买了些期终的奖品,然后把剩下的油分成了几份,给每个老师各分了一份,又让黄柳玉提着一份给黄金凤送去。剩下了三份,他趁着一个天黑,去了我家,特别地给我家送去了两份。他告诉我爹说:“大志虽然不在家,但学校的福利还有他的一份。”

  我父母很感动,向他这个老表表示感谢。说难得他还惦记着黄大志这个劳改犯。张小眼说:“大志犯没犯法我心里明镜一样,我在心里给他发了一张奖状。”

  我父亲说:“能相遇你们这些好人,我家大志的监也坐得不亏。”

  张小眼说:“难得表弟你这样想,还有一个好人你得记着,大志是她的恩人,人家可是拼了命在报恩呢!”

  “谁呀?”我父亲问。

  “就是刘玉梅啊!”张小眼说,“表弟你知道她为了大志做出多大的牺牲吗?”

  我父母同时摇了摇头。张小眼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大志不会住五年的,刘玉梅说孙书记答应她了,只要有机会,一定第一个为大志平反。我这么说,表弟你就能明白一点了吧!”

  我父母眼睛都有些潮了,我父亲说:“只是太可怜那孩子了,城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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