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而不死是谓魔(二十八)
2016-12-19 18:5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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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

  黄大志,辛卯年己亥月庚午日午时生,火命。早年间我父母让黄家集上懂阴阳八卦的黄万全给我看过,黄万全说我命里火气太旺,而黄家集四面环水,很容易犯冲,于是我父母给我起了个大志的名字,就是期盼我能走出黄家集的水包围,志在四方,干出一番事业来。三年前我当兵走了,没遇到打仗也没遇到抢险救灾,在部队太平无事地过了几年。细想想复员时我就不该回来,回来后还应该冲出去,只要不呆在黄家集的水包围之中,也许就不会落得个身陷囹圄的境遇了。

  王美丽大年三十的那次杨三姐告状,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我的困厄,事情像孙西友说的那样,当时我的事都已经上报了地区,被作为阶段性的斗争成果给对待了。那几年的事情最怕牵涉到政治,孤立的一个案子很容易被当权者翻案,但政治车轮的倾轧下任何羁绊都无疑是螳臂当车。孙西友冤狱近十年,已经深谙明哲保身的生存之道。刚过了年王美丽就又去他府上求过她一次,但被他以黄大志犯罪事实清楚,有县医院妇科大夫证明受害女知青并非王美丽,而是另有他人给劝了回去。

  王美丽回到黄家集,把从孙西友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给满怀希望的几个人后,最失落的是我娘,她不顾我爹的劝阻就一个人躲旁边哭去了。那时候营救我的阵营里又多了已经过完年返回黄家集的知青刘玉梅,她听了王美丽的话后就自告奋勇地表态说:“说到底黄大志是受了我的牵连,还是让我这个当事人去吧!就是医院的医生出来指认我也不怕。”

  张小眼说:“好倒是好,依我看问题仍是比较麻烦的,我问过李林坡,这段时间县上基本没有什么活动,风平浪静,不像前些时候,抓抓放放,今天抓明天放那是常有的事,可现在一切都好像在按兵不动,估计孙西友也是在观望着什么才不敢接你的状子。”

  我爹说:“那咋办呢?大志要是在里面关上五年,可是什么都晚了。”

  刘玉梅是知青中有名的急脾气,那时就劝我爹说:“大叔你别着急,事情都因我而起,我是不会让黄大志为我去坐牢的。”

  我爹说:“闺女,我也不想让你出面,你一个姑娘家,挺不容易的。”

  刘玉梅说:“大叔您放心,我有办法。”

  那天刘玉梅和王美丽一回到学校,她就央求王美丽给孙西友写了一封信,邀请孙西友在正月二十八黄家集庙会日来看烟火。

  王美丽惊讶地说:“你真是个有心人,我刚刚说了一句孙西友问过黄家集上的烟火,偏偏你就记下了。快说,你让我写这个信是什么意思?”

  刘玉梅说:“事情和你毫不相干,你都为黄大志跑过两趟了,难道我就不能来个拦轿喊冤?”

  王美丽说:“你是想等孙主任来看烟火的时候当众去为黄大志喊冤吗?”

  刘玉梅点点头,王美丽说:“玉梅你可想好了,这样一闹,怕是你的清白都不说了,黄家集上的吐沫星子还不把你淹死。”

  刘玉梅换了一脸的愁戚,对王美丽说:“不是黄金凤和黄大志救我,我早就死了。”

  正月二十八庙会转瞬即至,那天中午,社戏刚刚散场,几辆绿皮吉普车相继开到了黄家集的西寨门外。庙会盛况空前,赶会的十里八村的老乡和准备夜晚看烟火的人们都已经把寨门内外围堵得水泄不通,几辆车开不进去,只好停在寨门外面。红土寨公社书记孙天旺首先从一辆吉普车里下来,来到后面一辆车前,对着车里坐的人说了一阵子话,然后拉开车门,县革委会主任孙西友和几个随行干部依次下得车来。

  早有人去通知了黄家集大队支部书记黄高尚,不一会儿便见黄高尚带着会计黄树林和几个民兵忙不迭跑出来迎接,一面吩咐民兵队长黄高进安排人看车,一面让几个民兵头前开路嚷道,把一干人等往寨门里面引领。

  一行人被让到支部大院,院子里满溢着鱼香肉香。北厢被当作会议室的堂屋内,已摆了两张八仙桌,都已摆上了黄家集流水席上很有讲究的头十六道菜肴。虽不是丰年,但因黄家集还有点实业,周围又布满了能产鱼鳖虾蟹的水系,日子要比周边的村子好过得多,又正逢庙会,所以各家都穿了好看的,拿出了好吃的来迎客待客。孙天旺早两天前就给黄高尚打电话布置任务,说县革委会主任孙西友会来看烟火。这主任前些年被打倒,一直憋屈着,如今刚被起用,就通知孙天旺要来他下辖的黄家集上看烟火,慌得孙天旺又连忙通知黄高尚安排接待工作,并承诺接待费用公社会承担一半。

  众人刚分宾主坐定,孙西友就问黄高尚:“你们黄家集有个姓王的女知青,说是在学校教书,今天能否找来?”

  黄高尚连忙承诺:“能,能。”他满口应承,但心里却有一点失落,知道王美丽如果在场,一定会抢了他的风头。但看到是孙西友在问,他还是能掂量出轻重缓急,便连忙让妇女主任马爱花去隔壁学校院里叫王美丽过来。

  那时刻王美丽和刘玉梅两个人正躲在与大队支部一墙之隔的学校院里,也密切地关注着大队支部院里的动静。从那封邀请孙西友来黄家集上看烟火的信件发出之后,两个人心里没底,不知道孙西友会不会收到信件,收到信件后又会不会来?但两人还是按照既定方案准备着,私下里又把见到孙西友后如何为我喊冤的情景和对话模拟演练过数遍,自觉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于是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静待二十八会那一天赶紧到来。

  早上她们俩草草吃了点早饭。东寨门边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开唱的时候,她们眼见黄为民和老魏在学校正北方的大殿前烧了一沓黄裱纸,又对着空旷的大殿趴下虔诚地磕了几个头后,王美丽还打趣黄为民,说大殿里全是课桌,与其给课桌磕头,还不如去给校长张小眼磕几个头。老魏连忙摆手让她禁声,说火神爷的神像虽然不在了,但神主常在,不可不敬。王美丽付之一笑,看两个人招呼着工人抬着各种烟火物件在大殿前走过一遭,让火神爷依次过目之后,开始抬着出东寨门到黄家坟上安装时,便叫住想跟着去看热闹的黄柳玉,嘱咐他到西寨门边蹲守着,一看到有绿皮吉普车就赶紧回来报信。

  所以中午时绿皮吉普们一靠近黄家集西寨门,黄柳玉就跑回学校报告了王美丽。王美丽拉上刘玉梅,走出学校,两人站在赶庙会的人堆里,等真切地看到一行人簇拥着的孙西友时,知道自己的那封信起到了作用,便和刘玉梅重返校院,两人商量着准备选择一个最有利的时机再由刘玉梅喊冤告状。

  恰那时,妇女主任马爱花在门外喊,说让王美丽过支部院一趟。王美丽就对刘玉梅说:“你等我一下,我先过去看看。既然他来了,这一天里,咱们一定能找到机会。”

  刘玉梅说:“我得有个告状的样子,你去吧!我用白纸写一个状纸,到时候省得说话,他只要一看,啥都明白了。”

  王美丽点点头,说了句也可以,然后推门跟马爱花去了支部院。

  支部院里,来自乡县以及地区的看烟火的众领导已经围着八仙桌团团坐定。王美丽一进屋子,就被孙西友叫到身边坐下,孙西友对众人介绍道:“就是这位小同志写信邀请我来看二十八会的烟火的,说来上一次看应该在十一年前了,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人都蹉跎老了,却不知道你们黄家集上的烟火节目有没有新的变化。”

  支书黄高进赶忙接茬说:“节目内容还是那么多,以后会听孙主任的指示,将努力发展新内容。”

  两人客套完毕,黄高尚又讲了一些欢迎各位领导莅临黄家集指导工作的官话,然后便开始吃饭。

  饭菜是特别请到黄家集上有名的大厨杨保柱做的。鱼是黄家集池塘里自产的,大队林场里宰杀了一头猪,足以应付戏班子、烟火会和支部的招待。黄高尚为这事特意嘱咐过杨保柱,让他按照黄家集上流水席来安排招待宴,公社特批下来的二百元钱要尽情花,买食材不用省着来。所以只要食材充分,这种流水席的做法对杨保柱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其规格一点也不亚于城里饭店里的酒宴。虽是冷天,桌面上第一轮杨保柱还是摆上了十六道凉菜,八仙桌的四个角分别是四个面点盘,然后依次是四个果盘、四荤四素的冷盘。黄树林又吩咐黄高进搬上来两坛子姚花春陈酿。酒宴开始,先是黄高进握着酒壶,依八仙桌座次给两桌客人敬酒,虽有地委来的两个副局长,但官位仍比不得孙西友,两人也都坐了孙西友的下座。孙西友右手边坐的是王美丽,她是孙西友特别授意坐在身边的,众人也都不好说啥。轮到黄高尚敬酒时,王美丽毕竟阅历浅薄,没有像孙西友和两位局长一样说过多的客套话,她本来对黄高尚就不敢兴趣,不想和他饶舌,故对黄高尚的敬酒是来者不拒,倒一杯喝,遂惹得孙西友的几个跟随拍手叫好,夸赞王美丽行事干练利索。黄高尚一轮酒敬过,会计黄树林接过酒壶,表示也要先自饮四杯,然后每人再敬上四杯。落座后的黄高尚连忙绰筷子指点酒宴上满桌的菜,示意孙西友等人说:“他敬他的酒,咱们也别闲着,吃菜吃菜。”

  众人谦让之际,傻子黄柳玉在门口探了探头,恰好被坐在首席的孙西友看到,孙西友就对黄柳玉招手,示意黄柳玉进屋。傻子刚迈进门槛,便被黄高尚伸胳膊拦住了。黄高尚对孙西友指了指自己的头说:“他这里有点毛病。”见孙西友已经会意,又厉声对黄柳玉说:“你来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走。”

  黄柳玉哪里理会他的呵斥,拨开挡了去路的胳膊,毅然朝屋子里走。黄高尚站起来,推搡着黄柳玉出去,一面叫杨保柱拿来一个盘子,他接过盘子,用筷子往盘子里夹了几种面点端出门递给黄柳玉说:“去狮子边吃去吧!不要再过来了。”

  黄柳玉推开盘子,却索性在门口蹲了下去。正在敬酒的黄树林暂停了敬酒,他是八面玲珑一个人,早看出了端倪,就对支书黄高尚和众人说:“他不缺这口,就是缺也不会吃的,除非一个人给他,他才会吃。”

  黄高尚心里已经知道黄树林的意思,遂气恼地端着盘子,又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孙西友不明所以就对黄树林说:“黄会计你说说看,谁能够降伏这人?”

  黄树林嘿嘿一笑,却不接话了。

  王美丽心里装着事,知道刘玉梅还在等她,正思考着如何脱身,也就没有注意到黄树林话里有话。等黄树林端酒杯到自己跟前时,才明白又将要被劝饮几杯。她平素很少喝酒,也属于那种沾酒脸红的女生,先前因为负气喝了黄高尚的几杯酒就已经发散得面色红润发烧,此时再接过黄树林端到面前的酒杯时,也不知道如何推却为好。偏偏黄树林还故作低声耳语道:“孙主任这些贵人们来一趟黄家集不容易,都是看你的面子来的,我这一轮酒敬完,你也该尽一下地主之谊,也敬一轮酒如何?”

  王美丽心里想想也是,邀请信是她写给孙西友的,那就喝吧!权当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到此处,遂接过黄树林的酒杯,一饮而尽。

  黄树林把两个桌子的客人敬过一遍,端酒壶到王美丽身边,把刚才几乎是耳语的那番话又高声对众人说了一遍,众人皆点头称是。孙西友也站起来,对王美丽说:“你如果敬酒,我是不能拒绝的,这样吧!看你已经粉面桃花了,你也不用像前两位一样,喝四杯敬四杯了,这里照顾女同志,你就喝二敬四吧!相信在座的同志们没什么意见吧!”

  孙天旺拍手叫好,当即说了几句奉承孙西友的话。王美丽眼见众人都已附和,于是也学着黄树林的样子,先为自己倒了两杯酒喝了,此时再端着酒杯敬酒之时,就觉得已有头重脚轻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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