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而不死是谓魔(二十九)
2016-12-21 18:5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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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

  解放前我的老家黄家集上趟将来往不断,是以酒馆常开,也影响得整个黄家集一带酒风很浓。常见谁家的酒宴上,一席酒喝下来,不撂倒几个那就是酒不尽兴,于是结果往往就是一派“家家扶得醉人归”的局面。谁家待客时摆的宴席多,谁家喝醉了出洋相的酒鬼多,谁的量最大,往往能成为街谈巷议长久不衰的话题。黄家集一带的宴席上多人以群分,量大的一桌,量小的一桌,量大的奚落量小的人怂,量小的放下筷子就看量大的吆五喝六酒囊饭袋的热闹。但无论量大或量小的如何聚集,酒风中都遵循一个潜规则,几乎每桌都会事先瞄定一两个弱人。酒场有个俗语叫软地好取土,大家于是都会对准那瞄定的弱人,连恭维带规劝,一会儿就会把那人给喝趴下。于是再重新瞄人,继续软地取土,再喝趴下一个,最后宴罢人散时剩下的那就是高手,很值得日后自吹自擂好长一段时间。

  在那日黄家集支部院里举行的宴席上,支书黄高尚等一帮支部委员不敢把两个姓孙的上司确定为他们要灌醉的对象,他们心领神会地都把目标锁定了王美丽。看着已如风摆杨柳,满面飞红正在敬酒的王美丽,黄高尚知道,只需再有浅浅的几杯酒,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女青年就该进入醉乡了。

  王美丽把酒敬完,黄家集大队妇女主任马爱花就接过了酒壶,她先是要和王美丽对饮几杯,然后再为客人敬酒,众人都又附和赞成。见王美丽还在退却,孙西友也于一旁力劝,说小同志你也不亏,她只不过是先敬了你,轮到你时自然也就会隔过去。王美丽见说,心道待会儿还有事要求孙西友,只得又坚持和马爱花对饮了三杯。

  那完全类似于平常酒席中的路数,然而其结果显示却又完全带有一种阴谋。在把女知青王美丽灌醉之后,支部的几个人却把劝酒对象锁定了歪在门口晒日头的黄柳玉。先是由黄树林去到门外,把黄柳玉叫进屋子,指着已趴倒在桌子上的王美丽对黄柳玉说:“黄柳玉你看,轮到你老师喝酒了,可她却睡着了,可咱这黄家集上的规矩,酒关大如天,你能帮你老师把这个酒关过了吗?”

  黄柳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接过黄树林倒的两杯酒,他已经有了喝酒的经验,知道牛饮会呛着,遂小口浅吸,把两杯酒喝了。一旁的孙西友说:“这位小同志来给我当保镖如何?我看你们黄家集主人们的敬酒也就免了吧!还是两个桌子各自为战,我也多年没划拳了,就向你们红土寨公社、黄家集大队两级部门的领导们讨教一下,可好?”没等众人回答,便又转向傻子黄柳玉说:“这位小同志,咱们俩结成对子,我输三你喝一可好?”

  黄柳玉哪里知道孙西友所说的输三喝一的意思,他平素是连“男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字数都闹不准的一个人,但不知道那时他是在想着要为王美丽老师完成任务,还是对当初孙西友能招呼他进屋心存好感,他老老实实地对孙西友点了点他的那颗傻头。

  在马爱花把女知青搀扶到旁边黄高尚的住室躺下之后,一场以简单明了地要把傻子黄柳玉拿下为目的的新一轮酒战又开始了。于此我真不想再啰嗦那帮酒囊饭袋们的龌蹉举措,我只想更简单明了地直奔主题。日已斜,清风冷,黄家集下午的社戏落幕时分,一干人等酒足饭饱,就乘着酒兴,迎着冷风,坐在了黄家集人为来宾们搭建的观赏台上。

  那时我正坐在拘留所冰冷的木板床上,幻想着黄家集上的烟火。我用我的意念主宰着那些烟火。我仿佛看到了观赏台上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那些脸是否是害我进牢狱的人的脸,我无法明确,但我敢肯定那张脸一定藏在其中。硫花弹燃放了,却没有喷出月明籽,我用我的意念把它燃爆了,它就炸响在观赏台上,把长着一张张模糊脸的人都吓得哇哇乱跑。火马、火龙、火蛇也都绕着那些人的周身乱窜;大旗火转着弯一个劲地向那些人的裤裆里乱钻。我坐在冰冷的床铺上嘿嘿冷笑。

  其实事实也一如我想象般的精彩和残酷,在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最后一道烟火节目“老杆”刚被点燃,火树银花、光芒四射的烟火场里,女知青刘玉梅学着下午戏台上告状的秦香莲的模样,双手举着一张写满了我冤屈的状子,高声喊着冤枉,向观赏台跑去。

  孙西友的情绪一直像烟火那般灿烂和开心,对刘玉梅的出现反而表现出更大的惊喜。他似乎是想要过一下做刘玉梅口呼的那个青天大老爷的瘾。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他吩咐秘书走下台子,去接了刘玉梅高举在头顶的那张状纸。

  刘玉梅在状纸里向孙西友证明她就是检举信里的女知青,她还说她那时也是和我黄大志真心相爱,而非被黄大志恶意欺负才以至于怀孕的。那天的烟火会上,孙西友在看完刘玉梅写的状纸后仰天哈哈大笑,他继而对众人大发感慨,他说看来这黄大志的五年牢狱住得也不算亏,竟惹得两个红颜知己如此来维护他,哪像他,住了快十年,差一点妻离子散。

  刘玉梅事后说,她当时在听了孙西友的话之后,就已觉得为我翻案无望了。但她还是接受了孙西友的邀请,在烟火会一结束,就坐车去了县城。

  那一晚上,被孙西友戏谑的我的两个知青红颜,都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人生经历。

  当晚去了县城的刘玉梅为了完成营救的我的任务,在招待所里她毅然决然地委身了孙西友。她并不知道,在黄家集上,她的姐妹王美丽也正遭遇着一场锥心蚀骨的羞辱。

  黄高尚携黄家集大队支部一干人等在送走了孙西友等人后,并没有立刻散去。黄高尚对黄树林感叹说:“接待宴根本喝得不畅快,一个下午都是在领导面前装小,现在关起门来没了外人,不如回去继续畅饮。”

  黄树林表示赞同,众人除马爱花在推却,说一天没回家,也没有顾上招待客人,需要回家看看之外,情绪都极为亢奋。于是一路嘲笑着孙西友和孙天旺等人的酒量,厮跟着朝支部大院走去。

  事发是在众人又捋袖子推板凳重新落座准备继续开战之时,回住室拿烟的黄高尚凄厉的叫声震惊了所有的人。众人迅速出门再围观到黄高尚的屋门前时,眼见被壁画粉饰得华丽旖旎的屋子里面,靠北山墙摆放的一张床上,傻子黄柳玉依旧在呼呼酣睡,傻子的身边,女知青王美丽披头散发,双臂赤裸,抱着被子死死地挡在胸前,惊恐地在打着哆嗦。

  黄高尚冲向床铺,一把抓住仍鼾声不断的黄柳玉,猛扯一把,把黄柳玉摔到床下。那黄柳玉赤裸的身体一挨上冰冷的地面,才陡然清醒过来。他也不管围观者是多么地目瞪口呆,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眼,在床上摸到了自己的棉衣棉裤,正要往身上穿时,却又被黄高尚一把给夺了过去。黄高尚面目狰狞,冲床边坐着的黄柳玉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这一对儿狗男女,也真会选地方,竟在我的屋里搞上了。”

  黄柳玉听他吼完,十分的癔症这才跑了九分。他扭脸看看坐在床上的王美丽,头脑仿佛忽然开了窍,他顿时一声狮吼,又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赤身裸体,向黄高尚扑去。

  黄高尚已领教过这傻子的厉害,再不敢直面相对,他一面把衣服迎面向傻子抛去,一面迅速拉着黄树林挡在面前。傻子扑上来,牢牢地用双手掐了黄树林的脖子,直欲取起性命。黄树林憋得脸红脖子粗,四肢乱颤,就有跟进来的几位民兵上来解围,有拉胳膊的,有抱腿的,霎时就把赤条条的黄柳玉摔到在地上。几个民兵都碍于宗族的情份,又带着半开玩笑的心态,把黄柳玉摔倒后就退在了一旁。可黄柳玉可不像他们,他发起疯来那是真玩命。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眼就瞄准了书桌旁的靠椅,抄起来就朝屋里的几个人乱舞乱抡。众人眼见得和一个傻子拼命不值,才都慌乱涌出屋子。

  黄柳玉见杀退了众人,这才重新回屋,拿了棉衣棉裤,一手仍抄着椅子,来到支部当院,放了椅子,把赤条条身躯坐了,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然后若无其事地夺门走了。他心里还记挂着晚上的烟火,他不知道他这一醉不但错过了烟火,而且还酿就了一件几十年间为黄家集一带众说纷纭又莫衷一是的奇谈。

  黄柳玉走后,众人再围观到屋门口时,女知青王美丽已经下床,她同样赤身裸体,在煤油灯朦胧昏黄的光照中,她宛若仙人,挺着白若凝脂的胸脯,装点着红润可爱的两朵莲花,摇曳着藕节般嫩白的四肢,迎着瞠目结舌、垂涎欲滴的众人,出屋子、穿拱门,朝学校院里自己的那间住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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